時間是最無情的對手，也是最緊迫的號角。2005年，當張?zhí)焱谝淮我詫W者身份踏入內(nèi)蒙古草原時，她未曾想到，這將是一場跨越二十年的奔跑。那時，她還是中國音樂學院圖書館的一名工作人員，但當一位達斡爾族老人看著滿文，用母語唱起古老的“烏春”時，她被深深震撼了?！澳锹曇衾镉猩胶拥暮粑?，有民族的記憶，有一種超越樂譜的生命力?！蹦且豢蹋龀隽艘簧凶钪匾臎Q定：走向廣闊的田野，去追尋和記錄那些散落的民族音樂。

“很多地方去了太多次，連我自己都記不清了?！睆?zhí)焱χf這話時，她的行程表正攤在辦公桌上：寒假前往同江、撫遠的赫哲族聚居區(qū)，暑假深入大興安嶺白銀納鄂倫春族村落、新疆伊犁察布查爾錫伯自治縣的牛錄，元月趕赴鄂溫克族自治旗巴彥塔拉鄉(xiāng)，六月又奔赴佳木斯郊區(qū)、齊齊哈爾市梅里斯達斡爾族區(qū)……二十年來，這位“聲音考古者”的足跡遍布內(nèi)蒙古、黑龍江、新疆、廣西等全國多個省區(qū)，累計行程超過二十萬公里——相當于繞地球五圈。她的田野地圖上標注著密密麻麻的坐標：達斡爾族的四個方言區(qū)、鄂溫克族的三個部落、鄂倫春族的五個聚居地、赫哲族的四個分布區(qū)，以及往返于沈陽與新疆察布查爾錫伯自治縣的路線……每一個坐標背后，都是一場與時間的賽跑。

“一位民間藝人的去世，就意味著一座博物館的消失。”這句話深深刻在張?zhí)焱念^。二十年間，她目睹了太多“博物館”的悄然關閉。“搶救不是簡單的錄音，而是系統(tǒng)的‘考古’?！睆?zhí)焱畡?chuàng)造性地提出了“三同步”記錄法：同步錄音、錄像、記譜；“全息”采集法：記錄音樂本體、演唱語境、藝人生命史與文化釋義；“數(shù)字化”保存法：建立多級備份數(shù)據(jù)庫。2023年，她主持的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研究專項《中國東北無文字少數(shù)民族民歌數(shù)字化整理及傳承機制研究》正式啟動。這是國內(nèi)為數(shù)不多的針對人口較少民族音樂的數(shù)字化保護工程。項目組開發(fā)了專門的元數(shù)據(jù)標準，為每一首民歌建立“數(shù)字身份證”——記錄其地理坐標、演唱者、文化語境、音樂特征，甚至演唱時的天氣與環(huán)境音?！拔覀円４娴牟粌H是聲音的‘形’，更是它的‘魂’?！?/p>

張?zhí)焱鞒值膰页霭婊痦椖俊陡鑿奶镆皝怼啡诤铣霭嫖?，以“視頻+文字、線上+線下”的形式，收錄了56位歌手的350首珍貴民歌。其中，鄂溫克族百歲馴鹿老人瑪力亞·索的歌聲、鄂倫春族最后的女薩滿關扣妮的薩滿調(diào)、達斡爾族“烏春”代表性傳承人斯琴掛的吟誦，都被永久保存下來。

2016年，張?zhí)焱辉\斷出乳腺”癌。手術前一天，她仍在整理鄂溫克族的田野資料?；熎陂g，她戴著假發(fā)，在病床上校對《歌從田野來》的唱詞。她說：“每一分鐘都很珍貴。我多休息一天，可能就有一首歌永遠消失了?！眱纱晤净及┌Y，兩次重返田野。病魔未能讓她止步，反而讓她更加清醒：生命的有限，讓搶救工作愈發(fā)緊迫。

2019年秋，中國音樂學院夢想劇場里，陸續(xù)傳來“陌生”的聲響——那是蒙古族的呼麥、西北的花兒、宜昌興山的“雞鳴腔”、湘西土家族的哭嫁調(diào)、徽州的“滾聲-哈哈腔”、金寨的“慢趕?！痹诮豢椈仨憽＿@里是張?zhí)焱笇У摹靶律礁枭纭?，一個完全不同于傳統(tǒng)聲樂教學的空間。張?zhí)焱f：“民歌不是凝固的標本，而是依然在呼吸的文化生命?！睂W生們在這里學唱蒙古族長調(diào)、達斡爾族“扎恩達勒”、壯族《壯鄉(xiāng)美》、羌族《郎巴》，以及北京民歌、左權民歌、新化山歌、桑植民歌、陜北民歌、高淳民歌……來自不同地區(qū)、不同民族的歌聲在此交匯，奏響多元一體的中華和聲。

張?zhí)焱ㄆ谑苎麨楸本┦胸S臺區(qū)、海淀區(qū)的中小學音樂教師普及民歌知識。從2024年底起，作為北京市八一學校民族民間音樂工作室首席專家，她還將各地原生民歌帶入中小學校園。

作為高校教師，張?zhí)焱e極推動中國原生民歌進校園、進課堂，在學校創(chuàng)立“新山歌社”，邀請伊丹扎布、李兆芳、劉改魚、劉榮德、許月英、陳樹林、黃玉英、王二妮、烏日娜等民間歌手與非遺傳承人走進高校課堂，讓學生們零距離感受民間質樸的歌聲，讓學校成為傳承民族音樂的舞臺。自成立以來，“新山歌社”已累計開展活動近70場。民間歌者教授學生方言與民族語言的發(fā)音和演唱技巧，張?zhí)焱畡t分析民歌的潤腔特色，講解其背后的生活場景與文學內(nèi)涵。陜北民歌手王二妮說：“我準備了一些傳統(tǒng)的陜北民歌曲目，這在音樂學院通常是學不到的。陜北民歌源于質樸的勞動生活，是真情實感的流露。歌中的許多裝飾音，尤其是潤腔，都需要口傳心授?！碑斖醵萦玫氐赖年儽狈窖詾閷W生示范演唱《雞蛋殼殼點燈半炕炕明》時，教室里鴉雀無聲?！霸瓉碚嬲辛α康穆曇簦菑耐恋乩锷L出來的。”一位學習了十年美聲的學生感慨道。

張?zhí)焱f：“當前高校的聲樂教育體系是系統(tǒng)化的，側重于氣息、共鳴、通道、咬字、聲音位置等技術維度的嚴格訓練。而我接觸的許多民間歌者，雖然未必有高學歷，也未經(jīng)過‘學院派’的嚴格訓練，但他們憑借天賦與耳濡目染的習得，在氣息、音色、音域等歌唱能力，尤其是聲音表現(xiàn)力上，絕不遜色于音樂學院的聲樂學生。請非遺傳承人進課堂面對面?zhèn)魇?，就是讓學生不出校門就能體會民歌的鄉(xiāng)土韻味，通過歌者潤腔的修飾獲得思考與震撼。”

2021年，張?zhí)焱_發(fā)了《民歌中的紅色記憶》音樂思政課程。這不是簡單的“紅歌教唱”，而是以中國共產(chǎn)黨的成長壯大為主線，以民歌為載體，講述各民族共同的歷史記憶。課程按主題編排：“家園之思”“勞動之歌”“愛情之詠”“英雄之頌”……在這一框架下，《八月桂花遍地開》《十送紅軍》《北京的金山上》《山丹丹開花紅艷艷》《我的祖國》等歌曲并列呈現(xiàn)，讓學生直觀感受到：盡管形式各異，但各民族民歌表達的是人類共通的情感。該課程已在校內(nèi)外宣講30余場，成為高校思政教育的優(yōu)秀創(chuàng)新案例。

自擔任研究生導師以來，張?zhí)焱囵B(yǎng)的校內(nèi)外碩士、博士以及高級訪問學者、博士后近50人，其中近半數(shù)為少數(shù)民族學生。這些學生畢業(yè)后大多回到家鄉(xiāng)，成為文化傳承的中堅力量：達斡爾族學生在當?shù)芈殬I(yè)技術學院成為共青團工作的骨干；蒙古族學生在大學從事黨建宣傳工作；朝鮮族學生創(chuàng)辦了“少兒藝術教育工作室”；鄂溫克族學生則在學術道路上繼續(xù)深造……她指導的學生中，近10人次獲得國家獎學金，累計發(fā)表相關學術論文60余篇，其中多篇在世界級、國家級學術研討會上宣讀。

2025年6月15日，“馬背長歌，人類非遺——烏珠穆沁長調(diào)民歌與文化講唱會”在國家大劇院藝術資料中心上演。表演嘉賓包括蒙古族長調(diào)民歌自治區(qū)級代表性傳承人、“查干夫長調(diào)名家工作室”領銜人查干夫，30余位民間長調(diào)歌手，以及內(nèi)蒙古藝術學院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學院2024級“長調(diào)與馬頭琴”非遺傳承班的師生。當來自內(nèi)蒙古草原的民間歌手唱起烏珠穆沁部族古老的《寶拉根杭蓋》時，那未經(jīng)雕琢卻直擊心靈的聲音，讓整個音樂廳歸于寂靜。一曲終了，掌聲雷動。演出結束后，一位年輕觀眾對張?zhí)焱f：“我從沒想過，民歌可以如此動人?！?/p>

在烏珠穆沁部族的口傳歷史中，祖先曾生活在阿爾泰杭蓋山脈長滿葡萄的地方，因此自稱為“烏珠穆沁”——意為來自葡萄鄉(xiāng)或采摘葡萄釀酒的人。這首歌表達了祖先對圣山與故土的崇敬。張?zhí)焱垉?nèi)蒙古師范大學楊玉成教授、內(nèi)蒙古藝術學院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學院烏蘭其其格教授共同擔任現(xiàn)場學術講解。蒙古族長調(diào)民歌早在2005年入選聯(lián)合國“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(chǎn)代表作”，2021年被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代表性項目名錄。講唱會最后，全體歌手齊聚舞臺，共同演唱《太平盛世》。

如今，“民歌講唱會”已成為國家大劇院的一個品牌。在這里，學術闡釋與藝術演繹完美融合，古老的民歌在國家級藝術殿堂重獲新生。談及創(chuàng)辦講唱會的初衷，張?zhí)焱f，她在田野工作中發(fā)現(xiàn)，絕大多數(shù)非遺傳承人并非專職從事文化傳承工作。除了部分機關干部、教師或基層文化工作者，許多傳承人的身份是農(nóng)民、牧民、保安等普通勞動者，傳承活動多在勞作之余進行。在國家大劇院策劃舉辦相關活動，正是希望借助國家最高音樂殿堂的莊重儀式感，為這些傳承人提供一個頂級展示平臺，讓他們光彩亮相。這不僅是對文化的傳播，更是向社會發(fā)出呼吁——呼吁大家看到、關注、尊重并支持他們，賦予傳承行為應有的尊嚴與體面。

2019年，在新疆察布查爾錫伯自治縣進行田野調(diào)查時，張?zhí)焱牭揭皇族a伯族民歌《打定巴》，旋律令她心頭一震——這與她在陜北、內(nèi)蒙古、黑龍江記錄的民歌在音階和節(jié)奏上驚人地相似，類似情況還有很多。她進一步研究發(fā)現(xiàn)：盡管語言不同、地域遙遠，但許多民族的民歌共享著相似的音樂基因——以五聲音階為主，節(jié)奏或松散或緊湊，擁有相近的樂句和音樂語匯，以及旋律發(fā)展手法。這些共同特征，構成了中華民族音樂多元一體的底層邏輯?！爸腥A民族共同體意識，不僅建立在歷史和政治層面，也建立在文化和審美層面?！睆?zhí)焱f：“當我們被不同民族的音樂打動時，我們已在情感上認同了彼此。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，在各地各民族民歌中，能夠找到大量鮮活依據(jù)。對此進行深入挖掘與比較研究，梳理共性與規(guī)律，是時代賦予我們研究者的社會責任?！?/p>

她的課堂上，有鄂溫克族的姑娘、達斡爾族的小伙、牧區(qū)長大的蒙古族青年，從湘西考來的土家族男生，以及來自山東、江蘇、河北的漢族學生。在田野采風中，少數(shù)民族學生用母語和方言與老歌者對話，喚醒血脈中的文化記憶；漢族學生肩扛設備，在風雪中記錄，用行動傳遞跨越民族的文化情緣。張?zhí)焱f：“音樂的本質是溝通與共情。當我們?yōu)橐粋€民族的歌聲感動，當我們因一段旋律相連，文化的共同體便自然生長?！?/p>

2023年，張?zhí)焱畼s獲“第九屆首都民族團結進步獎先進個人”。頒獎詞寫道：“她以學者的深沉、師者的擔當、黨員的堅守，搭建起民族音樂溝通的橋梁，讓多元燦爛的文化聲音，共同匯成中華民族綿延不絕的和聲?！钡珜λ?，榮譽不是終點。在她的規(guī)劃中，還有更多待開展的工作：赫哲族民歌的考古工程、錫伯族民歌的系統(tǒng)錄制、人口較少民族音樂的對比研究、民歌數(shù)字化平臺的升級、青年傳承人培養(yǎng)體系的完善……她說：“歌從田野來，最終要回到田野中去——但不是簡單的回歸，而是在傳承中生長，在創(chuàng)新中延續(xù)?！?/p>

2025年春節(jié)剛過，張?zhí)焱俅翁ど咸镆爸贰４诵心康牡厥呛邶埥?、撫遠市和饒河縣，那里生活著人口僅五千余、歷史悠久的赫哲族。她開始對赫哲族伊瑪堪和嫁令闊進行系統(tǒng)調(diào)查。結果令人憂心：赫哲族音樂已瀕臨消亡。張?zhí)焱迪聸Q心，要做赫哲族音樂的“考古隊員”。經(jīng)過近一年的考察調(diào)研，2026年1月3日，由她策劃的“蕩滌在三江流域的漁獵歌聲——赫哲族民歌講唱會”在國家大劇院藝術資料中心隆重舉行，邀請來自同江、撫遠、饒河及佳木斯的赫哲族非遺傳承人參與。演出期間，張?zhí)焱吞匮麑＜掖┎逯v解，讓大家在欣賞表演的同時，深入了解赫哲族音樂與漁獵生活、禮儀習俗的緊密關聯(lián)。現(xiàn)場觀眾紛紛表示，這不僅是一場視聽盛宴，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熏陶，讓大家對赫哲族非物質文化遺產(chǎn)有了全面認知。

張?zhí)焱墓P記本上密密麻麻記錄著未來的工作計劃。扉頁上，是她二十年前寫下的那句話：“讓每個民族的歌聲都被聽見?！比缃瘢@已成為她所有學生的共同信念。張?zhí)焱f：“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音樂教育工作者，做了我應該做的事。這些聲音不屬于我個人，它們屬于中華民族，屬于人類文明?！?/p>

歌從田野來，聲入人心去。這條路上，張?zhí)焱栽谇靶小獛е膶W生，帶著對民族文化最深切的敬畏，帶著一個民族永不停歇的歌聲。在她身后，一座座“聲音的博物館”被重新開啟，古老的歌謠在年輕血脈中復蘇，多元的聲音匯成中華民族最動人的和聲。

來源：巾幗網(wǎng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