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來有種現(xiàn)象令我困惑：當城市的霓虹把夜空染成淡紫，當外賣軟件取代了灶間煙火，人們?yōu)楹稳詴r(nóng)耕時代懷有深切的眷戀？不然，周末和節(jié)假日的鄉(xiāng)間公路上，為何會擠滿奔赴鄉(xiāng)村田埂的城市車流？日來閑讀《小山子的故事》，卻意外發(fā)現(xiàn)其中便隱匿著一些頗可解惑的因子。我突然覺得，那些筆墨間的田埂少年、小青騾子和石磨盤等等，已不再是褪色的舊風景，而是能照見現(xiàn)代精神困境的鏡子：它映出我們這些所謂的“城里人”與自然疏離后的焦躁；也啟示我們，那些漸趨消逝的農(nóng)耕記憶里，或許還留存著某種值得追慕的精神氣度。

靜言思之，此書所以能引發(fā)我這番看似“感時”之言，乃緣于其中溢散出來的人與自然、人與人之間的本真氣息。而感知顯著者，乃是劉繼卣的插圖。劉繼卣出身書畫世家，承續(xù)乃父工筆畫“鐵線銀鉤”的筋骨，又吸納西洋光影的通透，被評家公推為“當代畫圣”和“連環(huán)畫泰山北斗”。據(jù)傳，為描摹獸態(tài)，他能在動物園枯坐終日，動物們在各種動作下的骨骼形態(tài)、肌理變化與位置關(guān)系，皆能精準落于筆端，乃至連騾馬鬃毛的生長走向、蹄甲的磨損弧度都爛熟于心，故早年間《雞毛信》里的綿羊、《武松打虎》里的猛虎、《鬧天宮》里的猴子、《東郭先生》里的惡狼，都不是符號化的生靈，而是帶著體溫與呼吸的存在。及至將這種真情落實在《小山子的故事》插圖里，便成了小青騾子鼻端的濕潤感、石磨盤的粗礪紋、驢車木板的干裂痕。這些細節(jié)不是無關(guān)緊要的點綴，而是農(nóng)耕生活可觸的真實存在，也正是現(xiàn)代社會最稀缺的質(zhì)感。而楊嘯的文字，也正是這份筆墨的最佳“搭檔”，它以孩童視角的質(zhì)樸筆觸，記錄下“給騾子梳毛”“幫鄰居推磨”的日常，沒有華麗辭藻，卻用“聲音提得高高”“褲腳沾著泥星”這類通俗表達，為插圖提供了鮮活的情節(jié)背景與心理支撐，讓筆墨間的溫情有了更具體的情感落點。

其實，人們懷念農(nóng)耕，首先懷念的或許正是“人與萬物的真實聯(lián)結(jié)”。這種聯(lián)結(jié)，在某些動畫片里成了對獅、虎、狼、熊的浪漫想象，而在劉繼卣的插圖里卻是小青騾子的溫軟鼻息?！缎∏囹呑印凡鍒D中，青草漫地鋪開，小山子蹲在地上，指尖捏著嫩草遞向騾嘴，半寸距離間，是少年的輕緩與牲口的溫順。劉繼卣以其獨創(chuàng)的“劈筆絲毛”技法，畫騾尾可謂“觀止矣”；再以淡彩暈染騾毛，連蹄子上的泥點都透著暖意，雖沒有動畫片里猛獸形象的夸張，卻有“朝夕相處”的熟稔。文本里寫小山子“每天用鐵篦子給騾子梳毛”，插圖沒畫這細節(jié)，只畫了少年精心挑選嫩草喂騾，這種選擇和舍棄，其實暗藏著畫家仁心一片。那份生怕驚著伙伴的體諒，是農(nóng)耕文明“民吾同胞，物吾與也”（ 宋.張載《西銘》）的活注腳。再看《月光下》的白描插圖，懷孕的大黃牛蜷在飼養(yǎng)棚泥地，小山子坐在旁側(cè)，眉宇間滿是柔和的關(guān)切；月光把同樣護養(yǎng)牲畜的三槐叔和他的身影融成一團暖，沒有“拯救猛獸”的戲劇沖突，只有“給牛添草和掃棚”的尋常。這才是農(nóng)耕時代人與動物的“友誼”：不是與獅子對視的獵奇，而是知道牛懷孕需要特別照顧，更知道牠白天拉犁磨破了蹄，夜里要墊軟草；知道牛愛吃帶露的苜蓿，天剛亮就去田埂打草。這種聯(lián)結(jié)，是尋常的習慣性體察，而非虛幻的想象。當下不少動畫片，卻讓孩子與獅、熊、狼、巨蟒交友，看似傳遞“萬物平等”理念，實則脫離生活本真。孩子們連樓下的流浪貓都不敢靠近，又怎能從虛擬猛獸身上學會真正的敬畏？這種“代償式”引導(dǎo)，不過是把真實的生命聯(lián)結(jié)，變成了懸浮的童話而已。

城里人擠著去鄉(xiāng)下旅游，我想大抵也未必是向往落后的生產(chǎn)方式，而是渴望找回“人與人的溫度聯(lián)結(jié)”。這種溫度，在磨房的笑聲里最顯深摯親切?！赌シ坷锏男β暋凡鍒D中，三個孩子弓身推磨，六成奶奶站在磨后，頭巾遮臉，只露笑紋，手掌搭在磨桿末端跟著發(fā)力。文本里“沒面了你不能去磨上推點？”的隨口一問，在插圖里變成了“勁往一處使”的默契，勞動的歡快笑聲彌漫在磨坊，連磨下的玉米粒都似乎帶著笑聲。這并非“助人為樂”的道德表演，而是鄉(xiāng)間“搭把手”的自然養(yǎng)成。六成爺爺忙著下地，孩子們的力氣便是幫襯；日后孩子們家里缺柴，六成奶奶亦自會送去干枝。這種鄉(xiāng)鄰間互幫互助的溫情，恰是城市單元樓里的稀缺品，我們連鄰居的名字都叫不出，卻在社交軟件上應(yīng)付著“點贊之交”。城里人去鄉(xiāng)下摘草莓、住民宿，推想也并非為的吃口新鮮，而是想體驗“你幫我推磨，我給你蒸窩頭”的實在；是想感受磨房里“勁往一處使”的熱絡(luò)，而非辦公室里“各自為戰(zhàn)”的疏離。據(jù)此，也不妨說，農(nóng)耕時代鄰里聯(lián)結(jié)的溫情，倒庶幾成了現(xiàn)代人物理距離親近、心理距離遙遠的一劑解藥。

值得深思的，還有“擔當精神”的傳承斷層。農(nóng)耕時代的擔當是勞作的自然生成，而現(xiàn)代社會卻大多流于打卡敷衍?！缎◇H車》一篇的插圖，畫家惜墨如金，不畫多余背景，只畫小山子和毛驢的互動。但見他敞著藍布衫，肩扛西瓜袋，步履矯健、身姿挺括，處處體現(xiàn)做事的認真和愉悅；小驢四蹄沉穩(wěn)、歡快，沒有“消極怠工”的散漫，反倒回過頭來似與小主人交流著什么。文本里趙三歪要捎大蒜，小山子果斷拒絕，轉(zhuǎn)頭就把自己的布袋從車上扯下，“別累壞小驢”不是借口，是他摸過驢背的汗，知道農(nóng)忙季節(jié)牲口的力遠比自己的更金貴。這份擔當，是“心疼集體財物”的本能，是掌心攥住韁繩時，知道自己拴著的是隊里的信任。小山子的擔當，是扛二十斤西瓜走幾里路的腳印，是勒得生疼的肩頸。反觀當下，孩子們在動畫里“指揮猛獸救人”，卻在現(xiàn)實中連照料寵物都嫌麻煩；人們追求效率至上，卻對工作消極，對承諾輕慢，農(nóng)耕時代“以勞為責”的基因，在虛擬與現(xiàn)實的錯位中，正慢慢流失。

更進一步看，“集體共生”意識的淡化，或許更值得我們深刻反思?！队衩鬃贩实臅r候》插圖中，月光暈染如詩，三個孩子分工明確：扛锨的肩頭閃著冷光，抬土籃的腳沾著濕泥，背筐的繩陷進肩頭。他們腳步輕快卻沉穩(wěn)，帶著“做正事”的氣場。文本里趙萬財想私占炕坯土，孩子們“比他更早”把土運到隊里玉米地。插圖沒畫私心者的懊惱，只捕捉了少年們完工后的一個瞬間，粗布衣衫藏著利落，臉上是“為集體出力”后的興奮和滿足。這種“集體感”并非由灌輸?shù)脕?，而是勞作里長出的默契：小山子知炕坯土能壯苗，小慶知私心不能慣縱，滿囤知人多力量大。他們未及開動員會，只是“天黑就集合”，像平時推磨割草那樣自然。這“一起干”的熱乎勁，是農(nóng)耕“共同體”的本質(zhì)：集體不是抽象概念，是一起扛的锨、一起抬的籃，是玉米成熟時共掰金棒槌的歡喜。而現(xiàn)代社會，“原子化”的個體更習慣“各掃門前雪”，城里人赴鄉(xiāng)旅游時羨慕的“鄰里搭手”，恰恰是我們該找回的共生智慧。

這種共生智慧，不止于集體勞作的熱乎勁，也體現(xiàn)在鄰里相處的柔性里?！独享樐棠痰呢i》插圖里，更含著“柔性相處”的現(xiàn)代啟示。老順奶奶叉腰傾身，面露詫異和質(zhì)問；小山子卻嘴角藏笑，顯得從容鎮(zhèn)定；那只拱了社里麥苗、吃了泡酒餑餑的母豬懶蜷在地。文本的原意，是小山子與爺爺定的計策，以警示老順奶奶看好自己的豬，而故意演的“豬中毒”的雙簧戲，插圖便把這份“嗔怪藏溫和”畫得真切：豬闖禍不用臉紅爭執(zhí)，玩笑提個醒就過，這是“抬頭不見低頭見”的包容。對比當下“一言不合就拉黑”的戾氣，“和而不同”古意中的智慧，在農(nóng)耕筆墨里就更顯珍貴。而當下的有些人，往往只依賴冰冷的制度解決爭端，卻忘記了人情世故乃是“潤物細無聲”的最佳調(diào)和劑。

《小山子的故事》中的故事猶如田園詩。文字挽和的是自然本真，插圖約住的是本真悠韻。當然，這田園美景的本真和悠韻終將會漸漸遠去，但我們?nèi)匀徊环磷穯枺喝藗儜涯钷r(nóng)耕，端的要重返鋤禾日當午的辛勞，還是懷念“人在天地間”的踏實，以及“彼此需要”的聯(lián)結(jié)；城里人赴鄉(xiāng)，是要逃避城市，還是想觸摸泥土的溫度，找回被效率裹挾的本真；動畫里的猛獸友誼，若脫離了真情照料與責任，其浪漫情調(diào)又在何處。老實說，孩子們不是沒有交動物朋友的愿望，而是被周遭環(huán)境與現(xiàn)實因素，悄然剝奪了這份“給騾子遞草”“為黃牛添料”的真實相處機會。

一本猶如田園詩般的小書，讓我說得如此沉重，未免要被兩千多年前的杞人所笑了。不過，這番感時之言，倒的確是一書讀竟的“弗克自已”。我想，當人們果能以其中蘊含的樸素真理警醒自己，開始以行動追慕彼時的精神氣度，掌心能觸泥土之溫，耳畔常聞鄰里之笑的時候，那些積郁心底的浮躁與鄉(xiāng)愁，或許便會有一個相對妥帖的安頓之處了罷。

來源： 北京青年報